• 【名家薦讀】李犁:急遽速朽的時代詩人何為

    ——辨析當下詩歌寫作現象

    作者:李犁 | 來源:中詩網 | 2020-12-09 | 閱讀:

      導讀:用心、用功并耐煩是當下詩人要堅守的三種品質,它們互相映照又互相滲透,是因果也是遞進,更是詩人要修煉的內功。有了它們的驅動,詩人才能喚醒生命意識,不斷打破詩歌寫作桎梏,建立新的更現代更耀眼的秩序和詩歌美學原則,催生并創造出既先鋒有理想又有生命質感更有深度美感的的詩歌文本,并以此抗擊當下浮躁、急遽、多變、速朽的寫作流行病。

    作者簡介

    李犁:本名李玉生,遼寧撫順出生,黑龍江長大并學習寫詩。屬牛,性格像牛又像馬。2008年重新寫作,評論多于詩歌。出版詩集《大風》《黑罌粟》《一座村莊的二十四首歌》,文學評論集《烹詩》《拒絕永恒》,詩人研究集《天堂無門——世界自殺詩人的心理分析》;其中詩論集《烹詩》獲第三屆劉章詩歌獎,另有詩歌與評論獲若干獎項。中國詩歌萬里行組委會副秘書長,為遼寧新詩學會副會長,《深圳詩歌》執行主編,《猛犸象詩刊》特約主編。


      新詩已逾百年,當下詩壇是最繁榮或者說最熱鬧的時期,寫詩者和作品都是最多的。有人說數量多但優秀的少,這值得商榷,因為現在省級以上文學刊物發表的詩,都強于被稱作文藝復興時期的八十代的很多作品。還有人說現在的詩歌太亂,沒有規則,沒有主導,而且變化太快,眼花繚亂,越來越不像詩,令人擔憂氣憤。我個人覺得這也很正常,這也是整個文化甚至社會的一種狀態,中心在消失,多元化的互融與互聯在興起并蔓延,這不是我們現在政府倡導的區塊鏈嘛!不管怎么變化,有個事實不得不承認,就是口語和敘事將成為詩歌寫作的重要方式,你只能凈化和豐富它,但屏蔽不了它。還有就是世界性和現代性會成為我們詩歌寫作的必然性。前者是具體寫作方式,后者是主體意識,怎么把它們有益的結合到一起,將是詩人們思考和探索的課題。
      寫詩更像圍棋,看似自由,但其中也有規則。這個規則神妙且嚴苛,讓你不能太任性,否則就滿盤皆輸。下面我談談當下這個急遽甚至速朽的寫作狀況中,詩人要堅守與創新的規則,不新奇,但被忽視和漠視了。本文屬于重新確認和呼喚。
     
    用心呼喚真摯的詩歌美學
     
      這是強調寫詩要用心,用心則必真。這是指詩人寫作的態度,它有兩層意思,一是要上心,端正而認真,要把寫詩當做生命中的大事、幸福的事,而不是胡謅八扯,投機取巧。二是要恢復詩學的基本也是根本規則,就是有感而發。這本來是常識,在當下的詩壇卻成為一種奢侈的品質。詩人有了感,等于女人懷了孕,有話要說,就能脫口而出,而且自然而然,氣韻生動。沒有感情沖擊,或者感情的沖擊不夠,你就得冥思苦想,像便秘一樣。對專業詩人來說,發不是問題,發是技術,有感是古人說的“興”,是沖動,是激情,是源頭和內功。具體就是狂喜或大悲、大憤怒。詩人情感激烈的時候是不需要技術的,而且狂奔和決堤的情感會自動刮帶出金句,會讓高級的技術自動生成。比如一位詩人寫離開故鄉的感覺,說:每一次離開故鄉,我都倒退著走。看似靈光一閃,其實是感情被刺激后的自然顯現,而且是瞬間爆發,是偶的,但集中了生命的全部體驗,不僅感人,更讓心疼痛。這也啟示詩人不要輕易動筆,更不要為賦新詞強說愁。一定要寫你想寫的,不論是哭是笑,是愛是恨,是悲苦還是無聊,不寫出來,你就難受,就坐臥不安。里爾克就說過寫詩最佳狀態就是:這個時候你不寫詩就要死,就不想活。這樣的狀態,寫出的東西一定是最真的,也一定是原創的,獨一無二的非復制品。所以我們磨煉技術,不如哺育情感,不如滋養“興”,點燃寫作的沖動,沖動就是靈感。這樣的寫作就是讓心靈像燒紅的鐵投到冷水里,那冒出的絲絲煙縷和茲茲聲響就是生命疼痛時發出的聲音,有著真切的灼烈感,而非隔靴撓癢的無病呻吟。這樣的詩就是淬火的鐵,真實純粹堅硬有力。
      本來真實是詩歌也是做人的基本常識,但是后來卻被詩人給弄丟了,而且詩人名氣越大詩歌越空洞。而在一些低調但有實力的詩人作品里,卻常常感受到快刃剔骨般的真實和直接。這說明前者寫詩不用心開始耍了,后者不僅用心而且刻心銘骨。譬如何三坡有一首《姐姐》:“那個生養了5個孩子,總被姐夫打倒/又爬起來的人/是我的姐姐……//那個像一株茅草/一陣風就吹倒在田里的人/是我的姐姐/生病了,在醫院門外站一會/她就回了家”詩很結實,但有種揭皮一樣真切的疼痛,一個樸實善良又自我犧牲的姐姐形象躍然眼前,讓人感到命運像巨大的網籠罩過來。而且在寫作上用的是減法,就是去技術、去修辭、去浮華,讓文字與心靈零距離,讓真實裸現。與此真核相同的,還有慕白寫給母親的《國難日》:母親,公元2015年9月27日/你走了/從此,我把這個日子定為/我的國難日”。直接把母親的去世日看成了自己的國難日,看似簡單,但情感沒激烈到極致的程度,就沒力量捅破這兩個意象間的這層窗戶紙。詩雖小,但境界大,我們可以把這看成慕白在虛假、無根、擰巴的世界里,通過寫詩重返大地并讓人性復位。兩首詩真,但情感有點泥濘,我們再選一首輕松的詩,愉悅一下心情。劉福君有首寫給妻子的詩:“有一年/你咬了我一口/我剛要發火/突然想到你是屬狗的/我原諒了你……可我后怕又幸福/你那一天要是一口/把我吃了/我永遠永遠/見不到你了/后來的后來/你也常常‘咬’我/只是比吻還輕”。詩有點小品的味道,先拋出一個包袱,吸引大家,然后一抖,讓讀者眼前一亮,有一種找到謎底的感覺,捧腹后情感為之鍍亮并被幸福爆滿。詩歌在這不只是一種文本,而是一種實用性的歡樂劑和和諧劑。這也說明寫詩如做人,只有真,才能讓人信任,繼而打動人,感動天地。
      同時,真誠使詩歌有了俠骨柔腸,柔腸就是悲憫,如前面這幾首詩。俠骨是詩歌的肝膽,即正義感。它讓詩人不僅把深情和熱淚無私地獻給美好的人和事,也把思考和批判對準那些生活中不和諧不合理不光明的事物,力求通過對這些事物的反思追問,找到重新走向光明和人性的方法和道路,從而一掃軟綿綿油膩膩的詩風。如衣米一的《瘋女人》:“她扒在垃圾桶上/這個瘋女人。在榆亞路紙醉金迷的路邊/像一粒塵埃//一粒有血有肉的塵埃,一粒知道饑餓的塵埃/在垃圾桶里,奮力地翻找她的/晚餐//在南方或者北方,在某個大家族或者小院落/多年前,她的降生,應該也像一顆星/照亮和驚喜過一些人”。這讓靈魂戰栗的詩中,鼓蕩的是詩人無限的仁慈心和憤懣。這是詩人的良知,也是詩歌應該具備但已經匱乏的素質和品質。我不分析這首詩的具體內容,我只想說詩歌之真,而且詩人在用詩歌對世界發言,用詩歌拷問和關懷我們的生存狀態和質量。詩熾熱又冷靜,像燒紅的鐵又在水里淬煉,最后成了劍,成了子彈。
      這也說明真誠能深化思想,而詩歌只有抵達了思想,詩才有骨骼,有心臟。好的詩歌能從真實中摳出真理,把存在引向到哲學,讓詩歌有了形而上的解謎功能。比如陸健在他的長詩《美輪美奐小詩人之歌》中用理性為現實號脈,其中一首《高懸之劍》是對重塑信仰的呼喚,認為一個人沒有信仰就失去了人生,一個國家失去了信仰就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其后果就是:“信仰倒地,道德狼藉/即使天才創造出嶄新的文體/所有錦繡文章也只能是病句”。這是用理性來統攝紛繁的世界,也是用形象來化解抽象的認知。詩歌在這里是一劑藥,更是一柄劍,它們一起為時代放血、消炎,讓社會重回理性和道德。還有宋心海有首《神》:“把身體里的神/請出來/讓他們/看看這個世界/說不定/會從此饒恕我”。詩的成因是自省,也就是審視反思自己,詩不是譴責這個社會,是感到了原罪,內心的時時不安。詩的意旨依然是在犀利和沉痛的背后是詩人拯救精神和救贖意識。但成詩方式與前一首相比,陸健是思考和推理,宋心海是感性自溢,用的是隱喻。
      真情的核心是愛,因為愛,詩人疼痛和憤怒,同樣因為愛詩人也幸福并溫暖。而當下詩歌最需要的就是溫暖,而且是大溫暖。這讓我想到大解的一首小詩《玻璃》對面樓上  一個女孩在擦玻璃/居住多年了 我從沒發現這座樓里/竟有如此漂亮的姑娘 我感到吃驚/我恍惚記得  有一個小丫頭/每晚坐在臺燈前寫作業……/現在她突然長大  出現在晨光里……/她擦得那么認真  專注/不留一點瑕疵  她把玻璃擦成了水晶……/整個早晨  我在窗前注視著她/見她一邊擦拭  一邊微笑/最后她拉開了窗子/讓陽光直接照在臉上/我看見她的臉  閃著光澤/有著玻璃的成分”。這是一首有光照的詩,即使是嚴冬,讀著它,也會有暖流在血管里流淌。將詩還原給生活,就是一個長大了的女孩在擦玻璃。這個常見的場景很多人忽視并且漠視了。但詩人卻把它給詩化了。而且情感那么飽滿,節奏那么緊湊,似乎一波一波的熱浪打來。雖然只是瞬間,但足夠暖陽進入心里,熱愛也已經蔓延,甚至整個世界被制純變得溫暖又柔軟。
      所以從本質上說,詩歌就是生命生長出的新生命,而生命是有深度的,也是動蕩又有活力的。所以誰用詩歌真實地承接或者表現這些生命本體生發出來的種種感覺,誰的詩就切中了詩道,就有了力量,而且是恰好又本然。
      因此,詩歌不要再四處出擊,以搞怪為創造。詩該往回回了,這不是復辟,是回歸。回到觸景生情有感而發的詩歌源頭上來。像上面舉例這幾首詩,一律地指向了真,也生發于真,更不忸怩作態,讓寫詩歸還于說話,說心窩子里的話,而且情真意切,樸實直接。這就是真摯,就是人品,應了王國維說的,有境界的詩都是寫真感情真景物。
      我強調真摯,因為當下詩壇虛情假意又相互復制的贗品太多了。醫治或阻擊詩歌虛假的流行病,必須重提真摯,必須呼喚和確立真摯的詩歌美學。有真摯,詩就鮮活,有沖勁和生命力。生活中我們都喜歡真誠的人,寫詩為什么偏偏要花里胡哨弄虛作假呢?真摯比技巧更重要,真摯不僅是品格,更是美學特質。即洗去鉛華,呈現本我,真實自由,樸素簡單。這也符合《周易》所言“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
     
    用功創新為宗旨,讓詩有吃驚感
     
      要用功,要把詩寫得靈奇,讓人有吃驚感,甚至是大吃一驚,這就是創新,更是先鋒的基礎。但先鋒和技術創新的前提和核心依然是真誠。老龐德就說技術考驗真誠,也就是說,只有真心苦心專心對待和挖掘技術,技術才可信,才能深化真誠。對一個專業詩人來說,天天必寫,時時保持沖動有點難,這就需要技術做支持,而且恰如其分的技術會讓詩更有深度和高度,更快捷地切入心靈,且有撼魂的深度美。有個不知誰說過的例子,天鵝在練飛行術,麻雀說:不就飛嗎,哪有那么多講究。這包含兩個信息,一僅僅是一般的麻雀一樣的詩,不需要技術;二是你寫出天鵝一樣的詩,要飛得更高更遠,就需要技術來援助。詩歌每一次進步都是技術的更新和革命,需要詩人有勇氣去顛覆并創造新的技術,以保證詩歌的鮮活性和先鋒性。其實創新就是在熟悉的生活中寫出陌生的感覺。這陌生的感覺,有時可能就是一個出人意料的比喻句,但詩就活了。比如大家都寫天空的藍,但有個人是這樣描寫天空的:天藍得脆了!一個脆字,讓視覺的藍變成身體里的感覺,真是絕了,技術上叫通感。還有張子選寫的:湖水捧起鹿的嘴。讓人想不到他是逆向寫的,讓人的感覺一激靈。這種出人意料的比喻是對我們思維的沖擊,甚至是一種洗腦,而且很有意境,讓我們沉醉和陶醉。所以古人說詩貴出新,這是告訴大家要想出新,就從練習比喻句開始。比如詩人葉延濱有一句詩:愛情是里爾克的豹。愛情是豹,就很奇特了,還是里爾克的,這就更新奇了。這是把另一個文本來作為喻體,引典入詩,詩歌因此有了空間。林雪也有一句關于豹子的比喻:蘋果上的豹。蘋果小巧、溫和、美麗,而豹子兇猛殘暴,蘋果上有個豹子顯然不是真實,這兩個不合理的意象被強制地捆綁到了一起,就有了沖突,不僅沖擊人的感覺,還有了一種隱喻。那隱喻什么呢?你可以根據自己的經驗,去想象和類比。總之引申為一種美好被兇猛給蹂躪了,如果是愛情中的自愿行為,就是美好的,如果不是自愿的,這個比喻又成了一種侵略和強暴。由此可以暗喻很多生活中的事與理。這種小與大的錯位比喻,還有楊克寫的:我在一顆石榴里看到了我的祖國。小與大,不可能與可能。不可能的是客觀,可能的是主觀感受。還有一句是詩人張篤德寫雷鋒精神的:在思想千瘡百孔的時代,雷鋒就是一塊補丁。時代千瘡百孔?是不是思想亂糟糟?思想、信仰、人心都出現了破洞,如果是這樣,哪怕是一部分是這樣,那雷鋒的精神就有了意義。雷鋒不再是好人好事的榜樣,而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需要的精神補丁和旗幟。這個比喻就非常深刻而有新意。
      好的技術需要靈感的照耀,而靈感得益于情感的沖擊。人在情感的浪尖上,也就是情感高峰體驗時刻,會脫口而出自己都被震驚的詩句,而且真實、深刻、準確。這是情感被深度刺激后的應急反應,是生理撬動了心理,這樣的靈感就屬于必然中的偶然性。例如俄國詩人日丹諾夫著名的《鳥兒死去的時候》:“鳥兒死去的時候,/它身上疲倦的子彈也在哭泣,/那子彈和鳥兒一樣,/它惟一的希望也是飛翔。”不用我解釋,大家都能感受到這首詩的內容和震撼力。我想說的是這首詩絕不是生搬硬造,而是作者心靈被刺疼后的自動反應,鳥兒被子彈擊中的這一刻,大家都惋惜鳥兒的無辜死去,而這里作者是在對子彈懺悔。因為子彈的本意是像鳥兒一樣飛翔,但卻被迫成為了劊子手,子彈也是無辜的。語言和意蘊都是情感催動下自動地綻開,沒有任何人工的痕跡,那重大的思是因詩而自動冒出來了。我用了幾個“自動”,就是說不論是詩,還是思,都是情感爆炸時自動產生的聲音和迸濺的火焰,是情感的副產品,并非詩人刻意為之,于是這靈感就是詩人一向多情善良敏感在偶然時刻的必然顯現。偶然是火星,必然是早就等待點燃和喚醒的情感爆竹。
      還有一種創造屬于天才,他們的靈感一是神賜的;二是這些詩癡長期沉迷沉醉在寫詩的狀態中,雖然也有“夢里尋你千百度”依然不得的焦慮和悵惘,但他們仍然會“衣帶漸寬終不悔”地去尋找和等待,最終獲得靈感的眷顧,于是,詩人似乎開了天眼,看見肉眼無法企及的事物,心驚肉跳的詩句和想象也隨之蒞臨。比如前面提到的大解那首《玻璃》,他能在大家習以為常的事件中發現詩意,一肯定有他作為詩人先天的特異性,即他對世界一以貫之的多情和敏感;二就是他長久經常地處在寫詩的情態中,像雷達時刻準備從游絲般的風吹草動發現詩的蛛絲馬跡,心意與詩意一旦碰上,靈感便剎那曝光。以此原理來看湯養宗的《父親與草》依然適宜:我父親說草是除不完的/他在地里鋤了一輩子草/他死后,草又在他墳頭長了出來。詩像芯片,微小中儲存著無限,而且非常有力,有相同經歷的人,甚至想哭。但詩人敘述得卻很平靜,甚至平淡。這就是老辣,就是高手。最后一句雖是詩眼,但詩的基礎是生前與死后,它們構成一個空間,草在這個空間上一跳躍,一首大詩便聳立起來了。這是一個大技巧,大發現,猶如于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所謂創新也不過如此。詩人得此神妙之詩,一是深情,二是天意,三是運氣,四是才智。
      還有沈浩波看到云南的云,想到了內蒙的手抓羊肉;雷平陽最著名的是把對故鄉的感情比做“針尖上的蜜”。除了情感驅動,讓詩成為更高級的是因為這些詩人的天分,是先天賜予他們特異的詩歌觸覺、嗅覺和直覺,以及高人一籌的詩歌因子和最重要的靈性。同時我們也看到詩歌技藝讓詩歌發生裂變,不僅讓人產生奇妙的感受,也把詩歌里情與思的能量釋放出來,讓人深刻地體驗到生命之灼烈。所以好的詩歌的前提是要有好的技術,只有技術不一定就有好的詩歌,但是沒有技術一切等于零。但不論詩人多么有天分,詩歌的技藝者必須把這種技術化成情感本身,或者說把這種技術修煉成自身的一種素質,然后舉重若輕地使用這些技藝。比如軒轅軾軻的《收藏家》:“我干的最得意的/一件事是/藏起了一個大海/直到海洋局的人/在門外瘋狂地敲門/我還吹著口哨/吹著海風/在壁櫥旁/用剪刀剪掉/多余的浪花。我把它看作是詩人想象力登峰造極之作。這也是詩人整天泡在詩里,每時每刻都用詩歌的邏輯替代生活的邏輯,而且成了一種習慣和癖。讀它早就忘記其中的寓意和暗示,驚震于作者將心智“玩出”了邊界,這是對人的智力極限的挑戰并拓寬。其中以實寫虛,以真寫莫須有,讓人感到大模大樣,可視可感,讓詩歌有了童話神話的色彩。我還喜歡詩中悠閑的味道,即使火上房了,槍頂額頭,“我”依然吹著口哨,把多余的浪花剪完,任何事也不能破壞我的好心情。我把這看作這首詩的氣質,也透露出詩人生活中的氣質:機智幽默,除了寫詩,其他都滿不在乎。這是不是這首詩的人生要義呢?這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本來是技術之打成天,但卻讓你忘記了技術,記住的是人和事,以及其中的機趣和綿綿不絕的味道。
      讀這樣的詩歌有一種被喚醒的感覺。因為他們的詩歌對我們慣常的思維是一個撞擊,猶如一個重器,擊中了我們大腦中昏噩的部分,讓我們一激靈的同時驚呼:原來詩歌可以這樣寫!所以他們的詩歌是對我們智性和智力的開掘,也是提升。讓我們思維沉睡的區域開始蘇醒并激活,這是我們平時渾然不覺甚至完全以為不存在的部分。所以他們的詩歌是對人的一種洗腦,并力圖把我們深陷在日常習慣泥沼中的思維拔出來,清洗并改道。
      但這些年詩歌技術處于平穩保守甚至休克的狀態。所以需要詩人有勇氣去探索,去顛覆并創造新的技術,以保證詩歌的鮮活性和先鋒性。當然先鋒也并非先進,但是從先鋒中我們會看到詩歌在突破,看到新鮮的活躍的特別的詩歌元素在成長并豐富著我們的詩學,在強行迫使我們的思維做出反應和改變。這是新的力量,也是一種新的美學基因在漫漶和生長。我再向大家推薦詩人劉川一首把比喻擴展到整體的詩,而且詼諧幽默,有鋒芒和力量。這是一首寫孕婦的詩:“她們體內的嬰兒/都是頭朝下/集體倒立著的/新一代人/與我們的方向/截然相反/看來他們/更與我們勢不兩立/決不茍同/但我并不恐慌/因為只要他們敢出來/這個世界/就能立即把他們/正過來”
      好玩幽默吧?但笑過之后有更沉重的東西在心里重重地夯一下,這就是前面說的大吃一驚的感覺。它包括兩方面,一是你通篇看不到技巧但能在這司空見慣的事件中發現恒久的哲學性,就是大智慧,就是前面說的在熟悉中寫出陌生感。二是思想的深刻和尖銳,每個人生之初,本性都是理想的、干凈的,但活來活去就都一樣了。自然人都變成了社會人,世俗的強大力量中讓人無奈也無能為力。整首詩像逗你玩,當你被文字的嬉笑吸引時,他突然一亮劍刺中你的咽喉。所以他的游戲是圈套,通過游戲給你真相扎你麻木的靈魂才是目的。我把這種有點另類的寫作視為詩歌的思維革命。因為他拗著詩歌傳統,把詩歌寫得不像詩,寫得有趣,類似即興的嘻戲。他是要揪著你習慣于順流而下的思維往山坡上拽。從表達上來說,這首詩較前面提到的幾首詩語言更自然和生活化,劉川用的是原裝的生活語言,沒有對語言固有生態的刻意改造,等于李白“床前明月光”的順水而下,是將詩歸還生活,是練義。而前面的詩重在沖擊思維,有意革思維和語言結構的命,是逆流而上,屬“云破月來花弄影”的拆解法。兩者沒有技術的高低,但顯示了各自的寫作習慣和美學追求。我個人年輕時喜歡前面舉例那幾首風格,中年后喜歡劉川這種與生活無痕的類似平常說話的詩。

      這些例詩啟示我們在寫作時思維不能太正,就是不能總是好上加好,永遠正確,像水永遠順流而下一樣,那就平庸膚淺了。譬如寫快樂,最好不是一上來就高興,然后越來越高興,而是快樂背后是痛苦,這快樂是從痛苦中掙脫并艱難綻放出來的。這樣的快樂就有了份量。還有人用冬天寫春天,用黑暗寫光明。這就是逆向思維,詩不僅有了起伏跌宕,也對我們習慣的思維習性有了沖擊力,詩就有了陡峭的美感。
      需要指出的是,詩的靈奇和技術革新與真誠,甚至情懷并不矛盾,情懷是志,是內功;技術是智,是外功。情懷是前提,當情懷解決了的時候,詩歌探索更側重言智。或者說言志是基礎,而言智才是頂端。志讓詩歌擴胸增重,屬于內容,提示詩人寫什么。很多詩人都有相同的志,但關鍵是怎么寫,怎么表達志。這就需要智的作用。大智力大智慧的詩歌也一定涵蓋了大志和無數個志。所以言智的詩歌是對人的思維和想象力的開拓和抻長,也是對詩歌邊界的擴張和延伸,其目標和目的就是把詩寫得無中生有和絕無僅有。
     
    耐煩以定力進入寫作“磁場”
     
      耐煩,就是經得住各種誘惑和繁瑣以及寂寞的打磨和考驗,這是詩人能寫出詩和實現詩歌技術的基礎。耐煩了,才能保持長久的鎮靜和干凈。靈魂就飛升出竅了。用個佛教的詞就是入定。人變得天真,聽得見天籟,靈感如噴井,詩歌的高技自然而然誕生了。
      所以這就不是簡單的寫作,而是把寫作看成一種修行。進入這樣的“磁場”,他(她)通過寫詩參悟到了靜修的境界,過程就是去蕪、提純,冶煉,讓心靈徹底地凈和靜。這讓寫作行為變得很純粹,讓詩人在寫作的那一刻也變成了詩,甚至禪化和羽化。譬如柳沄《散漫的雪》:“散漫的雪/散漫得/格外像一場雪/整整一個下午/它們亂紛紛地飛舞著/并在飛舞的過程中/不斷地拆散/自己的翎羽//大地一片潔白/當天黑下來的時候/它們緊跟著/也黑了下來//雪無聲地控制了/這座喧鬧的城市/雪使那些,一點/都不像牲畜的汽車/不斷地從尾部噴出/跟牲畜一樣難聞的氣味//我待在家里/想著和做著/與這場雪無關的事情/屋外,那咯吱咯吱的踩雪聲/有時會將我/帶出去很遠//更遠的地方/一個跟我差不多的男人/于一座空寂的站臺上彎頸點煙/火苗閃了那么幾下/他的面孔/就熄滅了”。
      整個詩歌像白描,素淡靜。但是我們想一想,能這么細致清晰地錄下這些景物,作者得在窗前站了多久?凝視了多久?讓內心安靜下來又打掃了多久?這更證明寫詩的過程,就是把內心的東西往外搬運的過程,從雜草到欲望,直至空下來。這還不夠,因為這只是修煉自己,寫詩還需要映照別人,所以還需要擦拭,需要把心靈擦拭得放出光亮,直到映照出景物和詩來。整個過程就是從雜蕪的礦石里提取金子的過程,就是從繚亂到純凈,從喧囂到安靜,從社會人到自然人,再返身成了自然,成了詩的過程。這個過程和學禪的人修行并進入禪境有什么差別呢?而成了風景,變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詩當然就自然而然誕生了。
      但是,與那些想羽化的人不同的是,詩人的禪化不是成仙,而僅僅是讓自己成詩,讓自己的內心在寫詩的瞬間詩意起來,讓心靈映照出來的那些風景也詩意起來,純凈起來。像紅土的《有一些時間是安靜的》:“葵花在村邊/靜靜地開著花//炊煙在屋頂上散去/樹影在水里/白山羊在吃草//我坐在田邊//我們誰也不打擾誰/我們靜靜地睡去/或醒來/我們從來都這么安靜/誰也不能出聲”。詩人與景物一樣靜靜地綻放著,或者說詩人已經靜成了一種景物,并與其他景物互相滲透:靜靜開放的葵花,屋頂上閑適的炊煙都是詩人心的投影,詩人成了葵花和炊煙的一部分。物我交融,物我兩忘。于是詩有了境界,人也有了升華,詩和人就一起超度了。
      詩人耐煩或曰修行的方式就是靜觀,靜靜地久久地觀望與凝視。通過時間的培育和集中注意力,讓自己進入到沉醉甚至迷狂的狀態,這時不用意志甚至不用意識,思維便躍動起來,心飛升起來,詩也像泉水咕咕地往外冒,一切來得自然自動,隨時隨意,詩人只需用筆和紙承接即可:“田里剛剛收了豆子/荒草就漫出了樹林。有一些野花/是為這個時候開的/不知道它們是不是也可以叫/迎春,海棠 ,牡丹/或另外的名字/我從一開始就不知道它們的名字/我有時喚它隱士或小姐/隱士孤獨/小姐活潑/他們有時喚我,有時/喚春風(紅土《有一些時間是安靜的》)”。
      以動寫靜,或者說是靜得都動了起來。其實不是景物在動,而是作者凝視久了之后,思維開始靈活,感覺也像火焰在四處竄延。“我”張口了,那些花兒就變成了人,并會說話,這是一種能指,詩因而通靈了。想一想,如果不是靜得久,靜到極致,自然生長的花兒草兒怎么會吵吵嚷嚷起來呢?這是作者的主觀情緒在改變著事實,在涂抹著自然。“我”安靜得想喊起來的情境,是安靜進入了更深的層次,它們讓詩歌變得靈動起來。
      于是我想到顯靈這個詞,它包含兩層意思,一個是自動呈現,一個是靈魂復活并異常活躍。這樣的詩就是自然在顯靈,詩意在顯靈。這也映照出詩人心靈的光潔度,像鏡子凈而靜,只有這樣萬物才能光鮮不染塵埃。詩能顯靈也說明最完美的純凈的東西是不能被玷污的。說到底,詩歌的顯靈得益于詩人的修為,只有真的以坐禪的方式寫詩,詩歌才會這么報答詩人。
      而且一旦進入這樣的狀態,詩人內心堅定,方向明確,寫出的詩就純凈、自由、溫暖,而這三個品質,不正是詩人夢寐以求的理想和境界嘛?!
      理想、境界,還有優雅和無際涯的美,這恰恰是當下詩歌最缺少的東西。其實誰也說不清理想要抵達的地方是個什么樣子,但是人天生有對高度的企盼。我們說不清詩歌最終能導向那里,但是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是必須要從地面超拔出來。所以大解寫到:“一個人把自己從人群中拔出,大衛詩歌的標題直接就是請允許我無限地接近蒼穹。所以向上,一直向上就是詩歌也是燈光導引的方向,哪怕結果可能什么都沒獲得,但是在超脫俗世努力提升,接近美接近詩接近理想的過程中,人的心靈乃至靈魂都獲得了解放,并充盈著光。所以理想之路不論多么艱難詩人們也要把燈點亮,并跟著燈光前行。就像韓文戈在詩中說:“大風過處,所有事物都在順風彎腰,我也是/但那棵樹卻挺立著,像黑暗籠罩時,總有人會在體內點起一盞燈”。這是人在理想面前的狀態,哪怕有時會忍受屈辱,甚至偶爾屈服,但挺立的姿態不會變的,而且越是黑暗的時刻,身體里的燈盞就會越亮。我把這看成一種英雄主義,是拯救也是自贖。所以要寫這種現實精神和理想主義的詩,也需要耐世俗之煩,先把靈魂凈化升華,這是詩歌起飛的平臺和航道。
      我們每天都在經歷著煩悶與無聊、瑣屑與日常化的考驗,包括孤獨和利欲的侵略和誘惑,成大事者一定會淡定又堅定地跟隨自己看見的光明走下去,而且有節奏和韻律。這一點非常像時鐘,舊城堡里的古鐘,老派的執著而頑固。不論世道怎樣的風卷云涌,褪色的只是容顏,內心的步伐整齊而從容,且一絲不茍。做到這些,人的心神才能保持絕對的沉靜,而沉靜的極致就是靈魂出竅,能看見肉眼看不見的風景,這就是詩,就是靈感蒞臨了。應了《菜根譚》里說的,只有寧靜心神才會明而亮,隨之才能發現人性的真正本源;也只有在閑中氣概才可舒暢悠閑,隨之才能窺見真正的靈魂;一個人只有在淡泊明志中內心才會像平靜無波的湖水一樣謙沖和藹,于是也就能獲得人生的真正樂趣。簡言之,就是:靜中見真境,淡中識本然。
      這就是我對耐煩的理解。用一句話來總結寫詩的方式就是:走出去,靜下來。走出去就是獲得寫作的靈感和啟示,靜下來就是讓精力集中,擠出心靈里的塵埃,讓想象力翩飛起來,讓詩人心靈煥發,從而打開神眼和天眼,看見另一個天地的神妙和靈異,發現人性的真相,找到更準確或是遇到詩的真髓,即美和意境。
     
      結語:用心、用功并耐煩是當下詩人要堅守的三種品質,它們互相映照又互相滲透,是因果也是遞進,更是詩人要修煉的內功。有了它們的驅動,詩人才能喚醒生命意識,不斷打破詩歌寫作桎梏,建立新的更現代更耀眼的秩序和詩歌美學原則,催生并創造出既先鋒有理想又有生命質感更有深度美感的的詩歌文本,并以此抗擊當下浮躁、急遽、多變、速朽的寫作流行病。 

      此文載于《詩刊》2020第11期,作者更名為《急遽多元的時代詩人何為》。 
    責任編輯: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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