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歌的回歸與還原 ?

    ——由遠村組詩《這場雨落下來,它會砸在誰的頭上》說開去

    作者:長安瘦馬 | 來源:中詩網 | 2020-12-05 | 閱讀: 次    

      導讀:詩人長安瘦馬詩歌評論選。


     
      前不久,在與詩人老煙斗進行詩歌交流時,不約而同地提到了遠村近期的詩歌創作,我倆有一個共識,就是遠村近期詩歌創作表現出來的風格趨向,無論從詩歌的形制上還是內容上,都有一種淡然脫超之勢,即便在情感激蕩的時刻,遠村也會將急爆的詩情牽引到陰涼處,最后化作靜水流深。我把這歸結為“還原”,詩歌的還原,也是人生的還原,脫去詩歌華麗的修飾,同時也脫去了人生的諸多繁雜,把詩歌變成了我們的日常與偶遇,紅塵看了或者返樸歸真,字里行間都能看到了一個更加真實而詩意的遠村。作為一名詩人、畫家、書法家、資深編輯,遠村半輩子都在與文墨打交道,各個類別的技巧與門道他并不陌生,在詩書畫創作中,他也經歷過各種嘗試和探索,比如他用國畫的彩墨畫出抽象的具有象征意義的西方油畫,又用油畫的技法畫出充滿詩性的東方情愫的國畫來,在書法表現中融入詩歌的節奏與油畫的塊面與明暗變化,詩書畫的貫通使他的詩歌創作不同于一般寫作者,讓他在下意識中都能成為一個很好的藝術家。最近,我越來越感覺到遠村在詩歌創作中有意地放棄了技藝,就一種自然而然的抒寫狀態,讓詩歌自己流出本來的樣子,不進行雕琢修飾和胭脂涂抹,用最簡潔的語言說出生活以及生命的本質,這樣的詩在我看來就是詩歌的回歸與還原。
      今年《延河》笫七期發表了遠村的一組詩,叫《這場雨落下來,它會砸在誰的頭上》,當我第一次拜讀時,就被遠村的近乎說話的行云流水式的詩句所打動,并由此而引發了我對當下詩歌寫作現狀的思考,也就有了詩歌的回歸與還原這個話題,下面我就以遠村的這組詩為例,展開我的詩歌批評的敘述。
     
    幾個潮濕的漢字落在我面前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幾個潮濕的漢字
    落在我面前。
    我不得不去打量它們姣好的面容。
    它們無一例外的忙碌,讓我立刻有了時不我待的焦慮。
    我寫下了早晨的急促,雨還沒有停。
    我又寫下比早晨要緩慢的上午。
    雨還在下著。
    我就想,一場雨,它要來到我跟前多么不易。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我以一個畫家的能耐
    畫下了十幾個漢字,它們有各自的表情。
    它們會跟我說話。
    它們說再大的事,也沒有比一個人的雨天
    更讓人過得心慌。
    我寫下了人間的書卷氣,雨還沒有停。
    我又把一張泛黃的宣紙
    寫得八面來風。
    雨還是沒有停下來,我繼續寫下了幾個比漢字
    還要深沉的動詞。
     
    外面的雨一直在下,我又寫下了幾個潮濕的句號。
    它們守著自己的本分。
    它們說再長的喧嘩,也不及一個小小的停頓
    更令人神往。
    我寫下了詩歌的未來,寫下中午不請自來的倦意。
    紙上的長安,因為下雨,被我寫得風生水起。

     
      詩歌的產生,源于人與自然的互動,一句“紙上的長安,因為下雨,被我寫得風生水起。”頓時將一個書法家的雨天提升了起來,顯然這首詩乃至這組詩都是遠村在雨天的內心活動和心靈獨白,從詩歌表現的層面上講,次第推進的自然場景,使詩歌“動”了起來,一滴雨就是一個漢字,在“動詞”、“句號”、“停頓”中也抑揚頓挫起詩歌的情緒,和自己的現實場景互為因果,被自己創造的詩意感動,你牽著我、我牽著你,“把一張泛黃的宣紙寫得八面來風”。或者干脆就信馬由韁,不去想外面的雨是否在下,一個手執毛筆的詩人,又“寫下中午不請自來的倦意”。這樣的處理,取得了很好的抒情效果,還看不出抒情的痕跡。
     
        外面的雨還沒有停下
     
    外面的雨還沒有停下,我就開始想
    如果太陽出來了,誰會率先走出一座大樓。
    誰會以一個牙醫的口氣跟我說話。
    然后消失在無人的街角。
    誰會拍著我的肩膀,跟我一起走在看畫展的路上。
    還跟我說起一些陳年碎事。
    說起一個半生不熟的人,不小心弄壞了自己的前程。
    還連累了一個姓錢的花瓶。
     
    外面的雨還沒有停下,我繼續在想
    如果太陽出來了,誰會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被幾只流浪狗叫得心里慌亂。
    誰會不斷地敲打我。
    說一個好男人,不要把一點小小的意外。
    當成是善行天下的仰望。
    誰會跟著我,在平淡的午后,畫出一個少女的粉妝之美。
    誰會用微信告訴我,一個畫畫的人
    就是一個干凈的人。
    一個脫離了凡塵欲念的人。
     
    外面的雨還沒有停下,公干回家的人越來越多。
    我就在想,又一個多雨的夜晚即將到來。
    如果明天太陽出來,誰還會記得一個下雨的午后。
    一個寫詩的老男人,想了那么多。

     
      外面的雨還沒有停下,沒有停下的雨信息量就會增大一些,畫畫的詩人“在平淡的午后,畫出一個少女的粉妝之美”。詩人任性而不講道理,瞬間就把三教九流五花八門組合到一起,讓他們為自己的詩歌服務,成為詩歌里的一個形象和寓意符號。這種不講道理其實是最大的道理,因為他不是凌亂的簡單拼湊,他是有主線的,是在詩人的詩歌主旨下散發的枝葉,有了這些枝葉,詩歌的精神才會繁茂起來。人間百態或者世事輪回,猶如放飛在空中的風箏,一根線握在詩人手里,總會給拽回來,而拽回來的時刻,也就是詩人自我審視和物我對照的高光時刻,此刻,外面的雨還沒有停下,時間已是午后,畫畫的詩人又想了許多,然后不無悲壯地宣稱“一個畫畫的人,就是一個干凈的人,一個脫離了凡塵欲念的人”。
      
    一滴小雨,也會打濕夜里的疼痛
     
    寫下這四個漢字 , 我就有些力不從心了。
    告訴你吧 , 親愛的朋友。
    我就是一個低調的飲者。
    一個局外人 , 想要離開人世間的煩惱。
    老是對著自己的影子說:今夜要喝個爛醉。
     
    我還要告訴你 , 一滴小雨。
    也會打濕夜里的疼痛。
    一盞燈想要照亮一張醉鬼的臉。
    并不容易。
    我那兩只寫詩的手 , 就像兩只展開的翅膀。
    在深秋的黑夜里 , 一只手接住雨。
    另一只手還要接住一盞燈。
     
    我就是一個飲者, 雨夜的孤燈。
    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常對它大吼大叫, 還將滿肚子的委屈
    吐在它面前。
    有時喝得大醉了 , 還把自己的詩念給它聽。
     
    現在 , 我必需要告訴你了 。
    親愛的朋友。
    我已是一個戒酒的人。
    從高大的建筑走出來 , 神色可疑。
    過于夸張的假面 , 嚇跑了夜里的星辰。
    即使被一陣風吹走了。
    也不會留下任何的蛛絲馬跡。

     
      雨從上午下到中午,又下到午后,夜里,還沒有停下來,被雨打濕的詩人的角色從書法家,畫家轉化成了一個酒鬼,終于“從高大的建筑走出來 , 神色可疑”。他獨自一人喝得大醉,“在深秋的黑夜里 , 一只手接住雨,另一只手還要接住一盞燈”,他有多么心酸,多么孤單呀。組詩寫在這里掀起一個高潮,而這個高潮是低徊的,是哈姆雷特式的自我剖析和內省,是直面現實后的性情流露,生活可以沒有詩歌,而詩歌必須要有生活。每一個詩人都有著人生的痛楚與迷惘,而真正的詩人不會把個體的暗傷撕開個口子給人看,他一定是要點燃思想層面的篝火,讓更多不幸者內心被照亮。行文至此,我才算真正領會了“一滴小雨,也會打濕夜里的疼痛。”的深層含義。可見,遠村的詩歌愈發顯示出老辣獨到的一面,看似娓娓,實則跌宕。
     
     雨水落進了大地深處

    雨水落進了大地深處,讓我驚奇,讓我不安。
    讓我像一條錯發的微信,被食指撤回。
    雨水的味道,讓我心累,讓我這個多年在外的好漢。
    錯過了回家的高鐵。
    錯過了燈火里的大唐。
    被雨水洗過的迎春花,也要錯過。


    雨水落進了大地深處,一個心懷善意的詩人。
    放棄了掌上的遠山近水。
    去赴一場沒有開始的晚宴。
    卻被滿大街的車,擋在了不夜城之外。
     
    雨水落進了大地深處,讓我心動,讓我坦然。
    讓我放棄了一部沒有苦主的暗戰片。
    我微微發福的身子,錯伏在一個沒有高手的年代里。
    經風見雨,低調行事。

     
      這場雨經過白天和黑夜的不斷下落,又經過被砸中的人的身體,終于落到了大地上,最后進入大地深處。我幾乎聞到雨打在地上濺起的泥土的味道,聽見雨進入大地的豪橫的聲音,當然,我也感受到雨從頭到腳穿過人體而傳出的尖銳的驚訝。詩人遠村在這首詩里提到了“錯過了回家的高鐵”,人世間的蒼生都是遠行人,似乎每個人都有一個回不去的故鄉。然而遠村呈現的回家只是本我與超我的一個照面,更多的是源于離開根系后面對瞬息萬變的現實社會的一種空落甚至惶恐,這或許是時代的病癥,不是我們個人的原因。由此,詩歌展現的種種現象都有了一個避之不及的大背景,就是這場雨。這場雨從天而降,猝不及防,誰都有被砸中的可能,只是詩人借助了象征和隱喻,給我們帶來“一部沒有苦主的暗戰片”,不無自嘲地說“錯伏在一個沒有高手的年代里。經風見雨,低調行事。”詩人寫下的不只是一個人的驚訝,是一個群體在非常時期的無助與不安。
     
        對一場雨的渴望,由來以久
     
    對一場雨的渴望,不要太急,太急了就會事與愿違。
    就會讓夏至之后的舒坦多一些危險。
    就會讓一個等雨的人,被風吹亂的頭發變更得為狂野。
     
    一場雨,想要落下來,就要放下不為所動的執念。
    就要不在乎一場雨,它從什么樣的天空落下來。
    就要不在乎,這場雨落下來,它會砸在誰的頭上。
     
    對一場雨的渴望,由來以久,比離亂的等待還要漫長。
    一個等雨的人,就會索性停下來,把受傷的前半生
    放進自己的手心里,獨自安慰。
     
    一場雨,想要落下來,不必太久,太久了,它就會
    把高處的風險視為末路。
    就會讓一個等雨的人,看見眼前跑過的塵世乏善可陳。

     
      本以為這場雨落進了大地,就可以收筆了,想不到詩人還留了一手。他把別人引入一場不期而至的雨,陷入不安與焦慮之中,他又以旁觀者的心態告誡大家說“對一場雨的渴望,由來以久”其實,對一場雨的到來與離去不必過于糾結。只要俯下身去,放低自己,靈魂的光反而更加魅力無窮。渴望保不齊是一種虛無或者烏托邦式的理想狀態,所以有這種狀態,就足夠詩人拿捆濕柴鉆木取火了。詩人在現實世界和理想世界中來回置換身份,糾結來糾結去,傷害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身體,還有詩歌的朝氣與深情,除此之外別無益處,只能“看見眼前跑過的塵世乏善可陳。”,讀到最后,我似乎明白了遠村為什么把這組詩的題目叫做《這場雨落下來,它會砸在誰的頭上》的寓意了。
      遠村是有著完整的詩歌創作譜系的詩人,從青年到壯年到今天,他從來沒有離開過詩歌前行的現場,他一直在場,他一直走在時代進程和詩歌進程中,無論詩歌的語言修辭,還是詩歌的思想蘊含,他都站在一個高度,有著愈發精進的語言提煉和人生通透。我個人狹隘地認為漢語詩歌每個時期都沒有缺席,即便是在最暗淡的時候也有另一種詩意的表達。所以我對一切的不如意和不理解都釋然了,百年很短,我們還沒有離開,我們還在百年的歷史中,或許,這不是我們當下詩人能夠解決的問題,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寫自己熟悉的生活,寫自己熟悉的存在感,寫自己真實的靈魂悸動,因為詩歌不是要寫就能寫出來的,詩歌是活出來的。所有的藝術都是活出來的,是抒情的,詩歌不需要抒情是個偽命題,當然對詩人而言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以什么樣的態度和視角看待這個世界。繞了一大圈,本文要結束的時候,我才算讀懂了遠村,讀懂了他為什么要讓自己的詩歌“回歸與還原”,說到底,還是我們太愛這個世界了。 
      長安瘦馬2020年11月19日于西安
    簡介
    長安瘦馬,本名尚立新,1968年出生于遼寧撫順,現居西安。有詩歌和詩歌評論在文學刊物發表,中詩網第四屆簽約作家,著有詩集《你的影子》。
    責任編輯: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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